楔子
近日讀了一本書「商業的未來:找回經濟中的人性」,作者山口周畢業於日本慶應大學哲學系,是獨立研究者與作家,曾任職波士頓諮詢集團(BCG)等公司從事策略規劃與組織發展等工作。作者從人類文明發展史的演進,採哲學批判的方法論指出,大約在1980年左右人類逐漸從文明化時代的結束,撰寫本書時(2020年)則已進入後文明化的高原時代。進入近乎成長停滯(已開發國家GDP 成長率大多低於2%)的高原對人類來說可謂喜憂參半,「喜的是二、三百年來主導商業經濟運作的資本主義的確成功地解決了人類物質貧困的問題;而「憂」的是,資本主義卻一直功成而身不退,高原社會時代人類的經濟、社會活動卻仍固守在資本主義過時的制度、思維與行動框架,甚至無視自然資源以及人類生理健康的極限,競相追逐個體利益的極大化,這些都是導致貧富差距益形拉大、氣候變遷與環境惡化、以及如憂鬱症等各精神疾病的劇增,在在壓縮人類的生存空間。作者指出,如同本書的副標題所示,欲解決上述所謂的「文明病」,必須以「人的存在意義」(人性)為核心位置,賦予商業經濟新的使命。為了「找回人性」,至少有以下三個基本的課題值得大家深思。
高原社會經濟中人性的三個課題
一、重新定義人類的生存「價值」:
資本主義經濟體制下,商業的傳統使命是解決物質的匱乏,生產者與消費者所追求的「價值」大多是經濟性意涵的經濟價值。當基本的物質需求獲得滿足之後,人類應該致力於社會價值、情感價值、心理價值,以及文化價值的追求,特別是文化價值的創造。諸如藝術品、古蹟,以及是以留芳百世的歷史敘事,文化價值是一種「不被消費」的價值,也是人類生存的重要精神支柱。也因此,作者指出「從文明價值轉型為文化價值」是進入高原社會時代的重要活動之一。此外,從馬斯洛(Abraham Maslow)需求層級的心理學理論來說,此一課題的重要性可以說是「不證自明」(self-evidence):人類從基本的生理需求滿足之後,會依序追求安全需求、愛與歸屬、尊重需求,以至於自我實現,甚至是自我超越(例如,為他人或更高目標服務)的價值。
二、重新思考經濟與社會發展的「動能」(Momentum):
資本主義的代表性學者、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其鉅作「國富論」指出,每一個人追求私利的結果,會造成公益(即,國家財富)的極大化。由此可知,資本主義鼓吹每一經濟個體(包括生產者與消費者)無止盡的追求各自的報酬與效益,因為這是促進國家社會與經濟繁榮的功能。然而,訴諸過去商業經濟發展的演進,所謂的道德風險、公共財困境、以及投機與欺騙事件層出不窮。更重要的,此一資本主義「經濟理性的動能」有其極限,對於重要社會議題(如貧富差距與種族歧視等)的解決束手無策。因此,尋找能夠超越經濟理性的新動能,實乃當前社會的迫切要務。作者從人類行為動機理論並且引用美國社會學者塔爾科特·帕森斯(Talcott Parsons)對 ”Consummatory” 的論述指出,資本主義下人類的行為動機主要是以工具性、功能性的(Instrumental),手段與目的是分開的,而追求的回饋是外在的,屬於經濟理性的動力來源。反之,Consummatory則是與Instrumental對立,是一種「人性本能的衝動」,手段本身就是回饋內心狀態的直覺。所謂「人性本能的衝動」是指人們針對其認為有意義的事,會不計任何外在報酬而內心油然產生「非做不可」的強烈情感。在現實生活中,這樣的案例也很多,例如,就最近世界經典棒球賽(WBC)的冠亞軍之戰,委內瑞拉擊敗了美國國家隊,賽後兩隊相互行禮並分別戴上冠亞軍獎牌後,美國對強打者哈波(Bryce Harper)跑到委內瑞拉球員休息區誇獎委隊球員的實力並相互擁抱,當哈波走回自己球隊的休息區,淚水不禁奪眶而出,流露出屈居亞軍的失落感。哈波當下只覺得,去向委內瑞拉道賀是「非做不可」的一股衝動,此一舉動也贏得許多媒體的報導。另外,從生產者(或勞動者)的視角來看,本人2023 年應邀參與衛福部的「臺灣健康城市暨高齡友善城市獎項評選-城市夥伴獎」評審,台東一處原住民部落老人之健康照護與醫療項目,評審委員一致認為成果豐碩、做法細膩充滿人性化,在綜合座談中,一位返鄉擔任志工的原住民青年親口說出了一句話「自己的部落,自己愛」。這句話道出了「生於斯,長於斯」的人性本能的情感,也驅動了一群青年志工,即使在非常拮据的物質環境下,他們也以發自內心的熱忱,返鄉做出對所屬部落的奉獻,這是一個非常具社會影響力(Social Impact)的行動。
三、重新定位生產者與消費者的角色:
傳統的價值(創造)鏈中,生產者與消費者是各自獨立的個體,通常是先有生產者透由其勞動的產出(商品或服務),消費者支付金錢酬勞購買商品,銀貨兩訖後,買賣雙方互不相干。但是,如前面所述,在以「人性本能的衝動」為動能的前提下,無論是生產者行為(勞動)或消費者行為(購買)都會基於「真正想做」或「非做不可」的強烈情感。以生產者來說,正如日本「職人」精神,生產者從事的是其擅長的工作,因此會發自內心的喜悅精雕細琢他的「作品」;另外,以消費者來說,他們願意付錢買單即意謂著對這些「作品」的肯定與「支持」,甚至會當面誇讚或佳評留言,無形中提供了生產者的精神能量。也因此,生產者得以收到的金錢報酬與精神能量做為往後生產的資源,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回饋給消費者,開啟了「善的循環」,作者山口周稱之為「價值圈」(value circle,而非value chain),在價值圈內生產者與消費者已經合為一體。有了這樣的轉變,生產者與消費者在未來的商業經濟中也會有各自的角色扮演:(1)生產者應該以藝術家的角色自居,在工作的時候自然「樂在其中」,同時也會更加要求自己的創造力,作者稱之為 ”Business as art” ;(2)消費者則應扮演「負責任的消費者」,對於生產者好的「作品」不吝給予支持,同時在社會上不應該只是做個「聽話又冷漠的好人」。
商業大未來的四個倡議
為了實現高原社會的軟著陸,邁向基於人性動能的商業大未來,作者提出了四個倡議:(1) 成立社會藍圖會議,(2) 推行社會平衡計分卡,(3) 檢討税率制度,(4) 重新設計教育制度。其中,(1)與(2)旨在凝聚社會願景的共識並且制定多元性衡量指標,據以監管社會變革之推進。這些指標必須兼具「存量與流量」、「質與量」、以及「短期與中長期」的面向,例如,主觀的幸福感、生活滿意度、貧富差距、自然環境保育的程度、以及學習與成長的機會等。至於(3)與(4)則是屬於「賦能」(賦予社會中個體的能動性,Agency),例如作者主張提高稅率,一方面可以支持政府社會福祉的支出,提高人們生活幸福感;另一方面,為了監督政府是否濫用這筆龐大的稅收,無形中可以提升人們的社會、政治參與度,否則人們易流於「冷漠的好人」。
共創商業大未來
如同本書作者山口周所指出的,進入高原社會時代必須以「人性本能的衝動」為社會發展的動能,同時,當「人性本能的衝動,主導了人們的行動時,生產者與消費者實際上已合為一體,因此,價值創造的機制將從價值鏈轉變為價值圈」。早在2004 年,Prahalad 及Ramaswamy 提出以人為本的「價值共創」策略新思維,二位學者首先打破傳統價值創造的論點指出,價值並不是單獨由生產者所創造,而是由生產者、消費者、以及一群攸關的人(包括供應商、互補者、競爭者等)共同創造出來的,這些不同的個體都稱之為共創者。Prahalad 及 Ramaswamy 認為這些共創者在共同目標的聚集下,組成一個具系統性、「集體性(collective)」的群體,此一群體創造價值的動能來自於每一個個體的自主性與能力的發揮,稱之為個體「能動性(Agency)」,除了個體能動性的發揮之外,個體之間的「協作」也同樣決定了共同創造出來的價值。準此,價值共創策略可以說是一個系統性的價值創造架構,此一系統包括了個體能動性(點)、個體間協作(線)、以及一個能凝聚目標並且可以「賦能」於個體的群體組織(面),其中「賦能」是指這個群體組織透過誘因機制的設計(例如,讓個體的努力奉獻得到回報,同時也能積極與共創夥伴協作)與資源及硬體設施的支持。也因此,本人曾針對價值共創的實踐提出16 字箴言:「求同存異、各盡其職、各取所需、協同合作」。
最後,山口周所稱「高原社會」是一個健康的社會、重視人類生存意義的社會、以及「值得活」的社會。從價值共創策略的視角來看,當共創的群體組織能夠求同存異的凝聚社會願景目標,同時能夠賦能與個體及個體間的協作,那麼山口周的高原社會之理想境界不遠矣。
*致謝 國立成功大學企業管理學系 方世杰教授
Copyright © 2026 Shine You All Rights Reserved. Designed by Eshow